王令徽的病，一日重过一日。

咳血越来越粗鲁，东谈主也越来越瘦，有时一整日王人昏睡着，偶尔醒来，也仅仅看着窗外，不言语。

郑夫东谈主来看过几次，每次王人是红着眼圈出来。王琰也派东谈主来请了数次，说要接她回王家养痾，王人被她阻隔了。

“我既然嫁到了郑家，那么死也该在郑家。”她说得很放心，“且归了，反倒给王家添冗忙。”

其实是不念念让东谈主看见她最后的形式。

她念念走得干净些，体面些，像琅琊王氏的犬子该有的表情。

这日薄暮，她忽然精神好了些，让春杏扶她坐起来，靠在榻上。

“春杏，”她声息很轻，“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深衣拿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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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杏一愣：“夫东谈主要更衣？”

“嗯。”王令徽点头，“还有，把我的妆奁拿来。”

春杏不敢多问，依言取来。

王令徽让春杏帮她换上那件素净的深衣——是她刚嫁入郑家每每穿的，三年未穿了，如今穿在身上，空空荡荡的，像挂在一副骨架上。

然后，她坐到妆台前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煞白得险些透明的脸，眼窝深陷，颧骨凸出，只须那双眼睛，还蒙眬看得出往日的清澈。

她提起胭脂，极少点涂抹，让脸上有了些血色。又提起眉黛，细细描画。

最后，她大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。

内部只剩两样东西：郑夫东谈主赠的玉佩，谢铮还回的铜印。

她提起铜印，捏在掌心。

冰凉的铜质硌着掌心，像最后极少真确的触感。

“春杏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这枚铜印……我身后，随我葬了吧。”

春杏的眼泪唰地流下来：“夫东谈主……”

“别哭。”王令徽看着她，微微一笑，“东谈主王人有这样一天。我仅仅……走得早了些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息更低：“那件锦袍……烧了吧。连同这个木匣，通盘烧了。”

春杏含泪点头。

“还有，”王令徽从枕下取出另一封信，“这封信，等我身后，交给我父亲。”

信封上写着“父亲亲启”。

春杏接过，羁系收好。

作念完这些，王令徽像是糜费了统统力气，再行靠回榻上，闭上眼。

“春杏，”她声息轻得像咨嗟，“你出去吧。我念念一个东谈主待会儿。”

春杏含泪退下，轻轻带上门。

暖阁里堕入荒芜。

只须窗外秋风啜泣，和远方缺乏传来的、不知哪家庙宇的钟声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悠长，千里郁，像在为谁送行。

王令徽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
夕阳西下，天边燃起一派秀逸的晚霞，金红，橙黄，紫灰，重重叠叠，像一场高峻的告别。

她念念起好多事。

念念起七岁那年，母亲病逝前，拉着她的手说：“令徽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
念念起十五岁及笄，父亲对她说：“你是琅琊王氏的犬子，你的亲事，从来不仅仅你一个东谈主的事。”

念念起十七岁乱军之夜，阿谁年青将军对她说：“别怕。”

念念起上巳节溪畔，他递给她木簪时，眼中羁系翼翼的光。

念念起暖阁那夜，她划破他锦袍时，心中扯破般的痛。

念念起最后那件军服，心口那谈约略的补缀陈迹。

拾带重还，从此两清。

他说得轻巧。

可她到死，也没能清。

夕阳逐渐千里下去，晚霞由秀逸转为阴暗，最后只剩一抹灰紫，挂在天边。

夜幕来最后。

王令徽缓缓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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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中还捏着那枚铜印，冰凉的铜质，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。

像最后极少微光，在无垠的阴暗自，倔强地亮着。

然后，迟缓灭火。

******

三日后，郑府发丧。

琅琊王氏嫡女、荥阳郑氏宗妇王令徽，因病毕命，享年二十四岁。

丧仪极尽哀荣——王家来了东谈主，郑家全族戴孝，连宫中王人遣内侍送来奠仪。悲痛的东谈主联翩而至，挽联挂满了灵堂，王人说“王七娘聪慧淑德，可惜天不假年”。

只须少数几个东谈主知谈，她死时手中牢牢捏着一枚铜印，任谁也掰不开。

最后是郑夫东谈主躬行向前，在她耳边柔声说了一句：“令徽，死心吧。该放下了。”

那只冰冷的手，才缓缓削弱。

铜印落入郑夫东谈主掌心，冰凉，千里重。

郑夫东谈主看着那枚铜印，看着印面上阿谁古朴的“铮”字，千里默良久。

然后，她将铜印放入棺中，放在王令徽心口的位置。

“既然放不下，就带走吧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下世……粗略能松懈些。”

棺盖合上。

从此天东谈主永隔。

******

又三年，升平十年春。

郑夫东谈主病逝，郑家大权负责交到王令徽生前培养的年青劳脱手中——是她从寒门子弟中遴荐出来的，有才干，有诚意，将郑家收拣到井井有条。郑垣在别庄邑邑而终，二房三房逐渐式微，郑家这艘大船，终于驶出了山高水险，固然不复往日权贵，却有了新的盼望。

谢玄在整理谢铮遗物时，发现了那封王令徽写给谢铮、最终送到幽州祠堂的信。他将信与谢铮的遗书放在通盘，锁进一个铁匣，嘱咐子孙：“此匣非到万不得已，不得开启。”

匣中两封信，一封是谢铮在盱眙苦战后所写：“若有惟恐，此物可证纯净。”

一封是王令徽临终前所写：“簪已拾带重还，从此尘缘了断。”

一个要纯净，一个要了断。

可这世间，哪有那么容易的纯净，哪有那么透顶的了断？

仅仅辞世的东谈主，总要有个念念念，有个叮嘱。

如斯费力。

******

好多年后，有一个游方诗东谈主途经幽州谢铮祠堂。

当时祠堂照旧破旧，守祠的赵敢早已作古，只须当地庶民还偶尔来上炷香，求将军保佑一方吉利。

诗东谈主在祠堂里住了今夜，看见供桌上那支枣木木兰簪，听守祠老东谈主的孙子提及往日的故事。

第二日离开时，他在祠堂墙壁上题了一首诗：

“裂帛声消锦瑟尘，幽兰空谷自芳春。

青山埋骨肉犹热，白首回看泪已陈。

簪玉缘悭三世劫，门深恨锁百年身。

秦淮月冷乌衣巷，谁记往日倚梅东谈主？”

诗写得不好，但途经的东谈主看了，王人会存身顷然，咨嗟一声。

然后不息赶路。

像这世间统统的爱恨情仇，统统的存一火分歧，最终王人化为一声咨嗟，散在风里。

无东谈主牢记，也无东谈主健忘。

仅仅成了故事，成了神话，成了茶余饭后，极少浅浅的怅惘。

如斯费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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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城，乌衣巷。

又是一年银杏黄时。

一个鹤发老太婆拄发轫杖，迟缓走过郑府门前。府门阻塞，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，但门楣上那块“荥阳郑氏”的匾额，依旧挂着，在秋阳下泛陶醉茫的光。

老太婆停驻脚步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回身，不息往前走。

背影伛偻，脚步踉跄。

像包袱着一世的光阴，一步一步，走向很是。

风吹过，卷起满地银杏叶，金黄色的叶子在她身后飞行，像一场丽都而落寞的送别。

她没回头。

一直走，一直走。

隐藏在胡同很是。

只须秋风，依旧吹着。

吹过空荡荡的胡同，吹过阻塞的府门，吹过那些无东谈主剖释的旧事。

像一声咨嗟。

悠长，绵远。

永不休歇。

发布于：广东省